在四川射洪市青岗镇金龙村,村民马恩坤家中保存着一本由国家农业农村部监制、四川省政府印制的《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》。证书载明:承包地块共计9块,总面积5.55亩,地块四至边界清晰、坐落位置明确。与之配套的,还有地块登记表、测绘地块示意图及乡镇存档的原始档案。
依据2019年中共中央、国务院《关于保持土地承包关系稳定并长久不变的意见》,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应再延长三十年,以承包地确权登记颁证为基础,已颁发的土地承包权利证书在新的承包期继续有效且不变不换。这意味着,这本证书所记载的5.55亩,本应是马恩坤一家土地权益的法定依据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,从二轮确权完成至2018年底,马恩坤承包的9块土地从未发生征地、修路、建厂等占用情形。2014年至2018年间,财政部门严格按照5.55亩面积,足额向其发放粮食直补和耕地地力保护补贴,银行流水及农信社入账明细均可查证。
然而,这一格局在2019年被打破。
一、1.42亩的“消失”
2019年,金龙村村委会单方面将马恩坤家的补贴核算面积,由5.55亩调整为4.13亩——整整减少了1.42亩。随之而来的是耕地地力保护补贴的逐年递减:此前每年可领取640余元,调整后逐步下降,目前每年仅发放608元。多年累计,各类农业补贴被扣减共计600余元。
根据现行政策,耕地地力保护补贴资金须专款专用,全额直补到户,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截留、滞留、挤占、挪用。补贴依据可为二轮承包耕地面积、计税耕地面积、确权耕地面积或粮食种植面积,具体采用何种类型面积,由区县人民政府结合实际自行确定。
问题的核心在于:当确权面积与补贴核算面积出现1.42亩的缺口时,其调整依据究竟是什么?
马恩坤提供的证据链条较为完整:国家农业农村部监制的《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》明确记载5.55亩;地块登记表、测绘地块示意图与证书内容吻合;乡镇存档的原始档案可资佐证;2014年至2018年按5.55亩标准足额发放补贴的银行流水清晰可查。
村委会的解释是:2019年起,补贴统一按照二轮证书登记的4.13亩核算。然而,同一份“二轮证书”,村委会认定为4.13亩,马恩坤手中持有的红证记载为5.55亩。这本应在第一时间通过查阅档案即可厘清的问题,却成为持续数年的争议焦点。
二、多重权益同步受损
土地面积争议之外,马恩坤家的其他涉农权益同样面临困境。
在山林草坡权益方面,其承包的山林、竹林遭到侵占砍伐,同村其他村民均按时领取了林木补偿及生态林权补贴,唯独马恩坤家的相关补贴长期被扣压,迄今未予发放。
在老宅宅基地方面,其老旧房屋、院坝、宅基地被开挖破坏。村组承诺的树木损毁补偿、宅基地占用补贴早已拨付到位,村内其他村民已全部领取,马恩坤家却以各种理由被拒绝支付,分文未得。
三类权益——耕地、林地、宅基地——在同一时段内出现相似的区别对待,这不能不引发深思。
三、数年维权:从村委会到市纪委监委
自2019年起,马恩坤开始了漫长的维权历程。
他先后多次向金龙村村委会、青岗镇人民政府反映情况。据其反映,原村干部因违纪贪腐离任后,违规推荐亲属接任村干部,形成家族把持村务的局面;当其前往维权时,村干部提前与镇工作人员沟通,刻意回避诉求、消极应对。
此后,马恩坤先后前往射洪市纪委监委反映情况3次、信访部门5至8次。上级部门多次督促村委会恢复土地面积、补发补贴,但村委会拒不执行整改意见。
乡镇出具的信访回访材料将理由归结为“2018年国家出台政策调整土地面积”。然而,2019年中央文件明确要求保持土地承包关系稳定并长久不变,当年并未出台全国统一的土地面积调减政策。马恩坤手中的原始存档土地档案、确权图纸、早年补贴流水,均无法支撑上述解释。
根据2026年中办、国办《关于做好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30年试点工作的意见》,延包试点应以农村承包地确权登记颁证成果为基础,不能推倒重来、打乱重分,不得借机违法调整或收回农户承包地。这意味着,马恩坤面临的不仅是一笔补贴差额,更是新一轮承包期土地台账如何认定的根本性问题。
四、2027年窗口期:延包在即,争议亟待厘清
第二轮土地承包期将于2027年陆续到期。按照中央部署,延包30年试点工作已全面推开。四川作为农业大省,延包工作的质量直接关系千家万户农民的土地权益。
延包的基本原则十分明确:以农村承包地确权登记颁证成果为基础,确保绝大多数农户原有承包地继续保持稳定。这一原则使马恩坤案具有特殊的时间紧迫性——若在2027年延包启动前,5.55亩与4.13亩的争议未能厘清,错误核算面积极有可能被直接带入新一轮30年承包期,届时纠错难度将成倍增加。
马恩坤提出四项核心诉求:一是恢复法定承包土地总面积5.55亩,将9块地块完整录入新一轮土地承包台账;二是一次性补发2019年以来因少算1.42亩土地而被扣减的全部耕地地力补贴差额;三是足额发放被拖欠的林木、竹林生态补贴及老宅宅基地、地上附着物损毁补偿款;四是纠正村级违规调减承包地、克扣惠农补贴的错误行政行为。
五、一个案例折射的深层命题
马恩坤的遭遇并非孤立现象。在四川蓬溪等地的土地确权实践中,曾出现“农户不认可实测面积”“历史遗留问题影响土地确权”“已连片整理的土地四至界限难确定”等多类难题,当地农业部门坦言“对确实难以解决的地块只好先登记、暂缓确权”。
这一现实表明,土地确权登记颁证成果的权威性,是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“压舱石”。一旦证书记载内容与补贴核算口径出现偏差,而偏差又得不到及时纠正,受影响的不只是一户农民,而是整个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稳定性。
更深层的问题是:当农户手持的红证、乡镇存档的图纸、早年补贴的银行流水三方证据一致,却在村级补贴核算中被悄然调减,那么受损的便不仅是数百元补贴,更是农民对土地制度的信任。
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30年,是中央为广大农民吃下的“定心丸”。但这颗定心丸要真正发挥作用,前提是一本经得起核验的红证、一套对得上号的台账、一笔算得清的补贴。
距2027年第二轮土地承包大面积到期,已不足一年。
马恩坤仍在等待一个答案:那1.42亩“消失”的土地,究竟去向何处?那本红证上白纸黑字记载的5.55亩,能否在第三轮延包中得到完整承续?
对金龙村、青岗镇、射洪市而言,这不仅仅是一户农民的个案。它检验的是:在二轮延包的历史窗口期,基层能否回归“证书、台账、实地”三者一致的政策原点,能否让农民手中的红证真正发挥法定效力。
土地是农民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当一本红证的分量,需要依靠农民数年奔走才能被正视时,或许更值得追问的是:在广袤的巴蜀乡村,还有多少本红证,正等待着被郑重对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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